岭南美丽乡村的N种可能(组图)

岭南美丽乡村的N种可能(组图)
2019-04-12 08:47 未知 编辑:admin

  本期导读“一个有魅力的乡村,应该让居民安居乐业,了解自己的土地和文化,自豪并自信地与访客分享自己的手艺、文化、历史故事。这样的地方才有灵魂和精神,才让人感动。”在江门开平,许多人都知道谭金花和她的“仓东计划”。

  今年初,江门开平仓东村保护计划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化遗产保护优秀奖。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古村落一同获奖的中国内地项目,还有山西平遥古城传统民居和福州三坊七巷……引发了外界广泛关注。

  在习总强调文物保护工作的重要性,强调要保护古村落的背景下,我们将目光投向珠三角大地上此起彼伏的“美丽乡村”建设。除了政府力量外,涌现出越来越多的民间文化新势力,其中有民间文化保育专家,有当地村民,有外来艺术家,还有80、90后的大学生,在各方力量的参与下,岭南美丽乡村建设正呈现出日趋丰富的可能性。

  1月27日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广东省江门开平市仓东村举行亚太区“文化遗产保护奖”颁奖仪式。让很多人意外的是,当天受表彰的不仅有政府机构、大学和民间组织,还有51位村民和工匠也领到了奖状。

  人们不仅记住了那位个子小小但能量爆棚的“碉楼专家”谭金花,还记住了参与古村修复的木工、雕工、建筑工、搬运工等普通民众。用传统壁画技艺修复村里古祠堂的胡均凑已经80多岁高龄,他也是其中一员。

  仓东村有两座近百年历史的祠堂——秉文谢公祠和侯成谢公祠,因为侨乡的缘故,祠堂建筑风格中西合璧。6年前,仓东村自发捐款修复祠堂,村里侨居海外的后裔谢天佑答应出资修复,但提出要“修旧如旧”。村民们找到了在长期做碉楼保护工作的五邑大学副教授谭金花博士。

  “老实说,不是我选择仓东,在来到仓东之前,我甚至没有一套很具体的计划。”谭金花认为,文化遗产的保育不是拒绝发展,更非凝固历史、阻止改变。他们对于村落的保护,注重对过往记忆的保存,关注于村落肌理(historical setting)和地方精神(spirit of place)的保护,而非仅仅保护某个角落的某栋漂亮的建筑,更非无中生有地把一些一般民居建筑“修复”为精品。

  “做保育工作之前,要先搞清楚,我们为了什么而做?为谁而做?”这是谭金花常说的一句话,她渴望在古村修复过程中,唤醒村民的自发保护意识。

  最初,谭金花带着10多名义工进驻祠堂,当时这里没有厕所,房间没通电,夏天没有空调、风扇。晚上睡觉时,蝙蝠在祠堂里飞来飞去。她带领义工将散落各地的瓷器、青砖、瓦片以及历史文献收集起来,把上千件反映村里历史风俗的物品分门别类地整理。

  他们的到来开始引起本地村民的关注。在对两座祠堂的修复中,谭金花不记得多少次去拜访村民,请他们回忆祠堂的“老样子”,整理出图纸。然后请来本地工匠,用传统工艺和材料进行修复。

  6年来,谭金花和她的团队花大量时间和村民们拉家常,听他们讲故事、唱民歌。村民工匠做建筑修复时,有很多理由需停工,如农忙、红白二事、有人探访……光村里祠堂的两个神楼,就修了一年时间。但谭金花尊重村民们的生活,她的设想是,除了历史建筑活化之外,更要唤醒仓东村民对自身文化的自豪感,让他们成为乡村文化保育的主体。

  与此同时,村民们也被谭金花的执着所感动。这两年,仓东村开始举办一些国际性的文保论坛。为了迎接到访的嘉宾,村民们主动提出要到村口舞狮迎接。他们还自发组织在榕树头举行开平小调的演唱表演,向外来专家和游客介绍咸鸡笼、粽子、煎堆、芋头糕等当地小吃的制作方法。越来越多已经迁居在外的村民回来办喜宴、寿宴,仓东村开始热闹起来……

  “社区在,人在,则文化在。”谭金花看来,“仓东计划”最大的经验在于让村民们成为古村复活的主角,保存他们的质朴生活方式,让古村找到精神和灵魂。

  近年来,依山濒海的珠海南屏镇北山村也在悄然“华丽转身”。这座有着200多年悠久历史的古村,保存着珠海最为集中和完整的清代古建筑群。这里也是中国早期马克思主义传播者杨匏安的故乡。

  4月22日,北山村迎来了一年一度的“北山世界音乐节”。作为全国唯一以世界音乐为主题的专业音乐节,本次盛会齐聚了来自比利时、爱沙尼亚、巴西、马来西亚等12个国家的40位乐手。如今,以每年4月“北山世界音乐节”和9月“北山爵士音乐节”为标志的城市音乐品牌活动,让北山村声名鹊起,7年来,总计吸引超过10万乐迷亲临现场。北山音乐节被评为“中国十大知名音乐节”之一。这项音乐盛事的缘起,来自于两位本土兄弟画家薛文、薛军对艺术的一份执着。

  “早在2005年的时候,我的父亲版画家薛翊汉和我们兄弟俩都在画珠海历史名人,不约而同选的都是杨匏安。”在薛军回忆中,与北山村的初次邂逅实属“缘分”。采风期间,参天的百年老树、掩隐其间的祠堂群,让他们怦然心动。“这里仿佛是一片被世人遗忘的世外桃源。”

  凭着画家的直觉,还有对历史的使命感,他们租下了医帝庙、章成祠堂、景辉祠堂、影剧院4组古建筑,试图将它们改造成艺术家工作室。然而,由于交通不便,建筑破旧,缺乏规划,面对如此庞大的改造计划,薛氏兄弟颇感踌躇。为了达到修旧如旧的目的,他们专门求教建筑园林专家,一边学习、一边摸索。

  经过15个月的奋战,“北山会馆”终于在2009年7月落成。与单纯意义的“画家村”不同,北山会馆落成之初就确定了包括文化交流、教育讲座、展览导览、艺术表演及工作坊等多元功能。

  “古建筑不能单靠静态保护,需要‘用艺术对抗遗忘’。只有通过文化活动的介入,才能使‘过去’真正成为‘未来’的一部分。”薛军表示,考虑到当代艺术在受众方面的限制,他们选择了更为大众化的音乐,作为北山村艺术介入的切入点。

  如今,面对村子里进进出出的“洋面孔”,村民们早已习以为常。每逢音乐节举行期间,主办方会邀请村民共同参与,负责会场保安。此外,主办方还为村民传授欣赏西洋音乐的礼仪。“其实,村民们也需要高品质的精神生活。只要充分尊重他们的需求,村民并不会对此加以抵触。”另一方面,北山村为音乐人提供的贴心服务,也让不少中外同行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。

  北山村除了将世界“请进来”,还主动“送出去”。从去年开始,音乐节首次推出“驻地艺术家计划”,对本土民俗咸水歌进行歌曲创作与表演,并在音乐节上公开创作新成果。在音乐节上,用钢琴、贝司等西洋乐器演奏的咸水歌《高堂歌》《对花》等曲目,引来中外听众阵阵欢呼。“这是‘用刀叉吃干炒牛河’。”薛文笑道。

  如今,依托音乐节的成功举办,爵士乐培训学校、创意设计师工作室、特色音乐主题客栈等纷纷进驻北山村。自然生长、融合发展正成为古村焕发生机的新方向。

  薛军认为,北山改造是不可以无限复制的范本,艺术介入也并不是一剂“万灵药”。“关键是每条乡村要找出自己的差异性,从中找准未来的定位,要把专业、专注、专长融入乡村,这样才能避免‘千村一面’,走出一条可持续发展的道路。”

  中山大学传播与设计学院教授冯原像个“运动咖”,他常年骑着单车,穿梭于广东各地农村做“田野调查”。在一批90后大学生身上,冯原看到了未来古村落改造的希望。

  2014年,他带着中山大学南方学院艺术设计系的学生们加入了广东省“三师”下乡计划。“三师”下乡计划源于全国政协委员、广东省副省长许瑞生的一项政协提案,该计划发动建筑师、规划师和工程师开展“三师乡村咨询志愿活动”,以双方自愿为前提,组织“三师”专业志愿者与村委会结对子,推动具有中华传统建筑文化自信的乡村规划与建设。

  什么样的美丽乡村才能载动那记忆中的乡愁?光靠农民自身的努力是远远不够的,也不能简单地生搬硬套“水泥森林”式的城市建筑规划。“我们不期望看到‘三师’下乡会给乡村带来很多奢华的建筑或者娱乐的东西,更重要的是,通过文化和教育上的主动输入,提升村民自身可持续发展的素养,给他们一个自身可以持续发展的动力。”冯原说。

  冯原分到的结对子村落是著名的开平自力村,也是一个成熟的旅游地,他带着中山大学南方学院艺术设计与创意产业系的孙月老师和他的90后学生团队,让他们开始对自力村进行实地调研,在理解之上激发创意。

  冯原把学生们提出来的想法分为5个设计方向,包含景观设计、公共艺术、多媒体、视觉设计等,每个专业又分为几个小组,每组给出方案,然后分别予以纠正、指导,一个学期下来获得了40多套方案。学生们还为自力村策划了碉楼音乐节、爵士音乐节等一系列的艺术活动,帮村民们重新设计旅游门票、地图、游戏设施。这些方案在2015年“三师”下乡总结会上广受赞赏。冯原表示,方案还需要改进,在适当的时候,将会把这些方案打包推荐给自力村村民。

  2015年,冯原作为“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”的参展人,交出了自己的参展项目——《富贵建筑学》,来自于他多年的田野考察研究。冯原发现,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,村民们自家盖的建筑呈现两种有趣的现象——“格林童话”和“广东新语”。“格林童话”代表了一种对欧陆风格的想象,例如尖塔和带巴洛克装饰元素的窗花和门楣;“广东新语”则是一种新岭南建筑的表征符号体系,通常以青灰色的瓷片、镬耳墙等仿古建筑符号为特征。

  冯原还发现老一辈人希望住新房子,但新一辈人可能恰恰愿意住在旧民居,比如安徽的碧山村、北京的798。他希望,通过学生们所做的设计产品,既让村民可以把传统的乡愁和历史重新体现出来,又能用今天的创新文化观念提高村民们的生活素养。

  几年前,冯原曾带着中山大学南方学院艺术设计系的大学生,在广州从化开启了一个“古村落与新农村的N种可能性”的课题,结果几个90后学生的设计让他眼前一亮。有学生提出,使农村的田园式居住方式与城市的老龄化问题进行交换,使养老不再是养老院,而是与农村的生活方式结合起来;还有学生提出,未来20年,随着科技的发达和交通的便捷,人们可以分散地居住在不同的村子里,不需要再集中居住在城市……在他们身上,冯原看到了美丽农村的未来图景。

  南方日报:您曾在珠三角地区进行过多年的田野考察。与其他地区乡村相比,珠三角地区乡村形成背后呈现出怎样的发展脉络?

  刘志伟:珠三角地区村落的形成,要联系到珠三角地成陆的模式和历史来理解。珠三角原来是一个布满了数以千百计海岛的海湾,乡村聚落的形成大概可分为三种:一种是同心圆式的,从珠江上的小岛逐渐发展而成,例如小洲村;一种是带状的,多数分布在沙田区,耕种沙田的人沿基围搭建茅寮,这在番禺、南沙、中山等地非常普遍;随着人口的繁衍,房子渐渐往内修建,带状村落又发展成梳子状村落,这是第三种类型。现在顺德、南海、番禺的很多乡村都以梳子状分布为主。祠堂、大榕树、长条状的广场、与广场垂直的一条条深巷,成为这些村落给人留下最直观的印象。

  从人文历史的维度观察,珠三角不少乡村都与岭南近代史有着密切联系。从19世纪后期到20世纪初期的五六十年间,是奠定今天珠三角大部分村落基本格局的关键时期。带状村落主要是经历了土改、合作化和人民公社之后,水上流动人口定居下来并形成聚落。而块状村落的形成有三个要素较为重要:首先是华侨在海外的发展给乡村带来的影响;其次是乡村自身的商业化与工业化进程;第三是不少乡村都出现了一些著名的学者或人物。我们今天对乡村景观进行规划的过程中,这些历史条件都不容忽视。

  刘志伟:广东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地。上世纪80年代,珠三角乡村发展非常迅速,但这过程也存在不少遗憾:当时新建的民居建筑缺乏美感,不少地方出现“千屋一面”现象。还有,由于历史原因,许多传统建筑的产权与业主关系复杂,随着珠三角地区人口迅速膨胀,导致不少历史建筑要么被荒废、要么遭到改造或拆毁。

  其实,岭南乡村建筑的精髓,并不只有“镬耳屋”。乡村民居的整体风格和平面,尤其是珠江三角洲乡村许多民居的园林,更能体现岭南建筑的韵味,“广东四大名园”是其中的典型。过去不少岭南建筑名家,如著名建筑设计大师莫伯治设计的岭南建筑,就特别能够吸收独具岭南特色的建筑元素。他设计的白天鹅宾馆至今为市民游客津津乐道。我认为,乡村建设不应盲目模仿城市,而应重视岭南建筑的空间与景观设计,这样才能让离乡的村民产生归属感。

  南方日报:除乡村景观外,您对乡村治理方面还有哪些思考?乡村的古老传统如何得到崭新的活力,继续传承下去?

  刘志伟:“传统”是一个不断创造的过程。今天的“美丽乡村”建设,也需要积极面向未来、面向当下的生活。尊重传统,并不是像博物馆一样将旧的东西原封不动保存下来,而是说我们的发展不能随心所欲,必须建立在对已有的传统真切感受的基础上,同时还要将这种感受与当地人的生活追求联系起来。因此,村民的参与是最重要的。开平的“仓东计划”在这方面就是我们很好的范本。

  此外,在我看来,建设“美丽乡村”,更重要的是如何建设新的乡村。“美丽乡村”建设重点不在旅游,而是本地人的家园建设。其中,如何为新农村构建公共卫生等公共事业的、管理系统,营造乡村社会的文化品格是重中之重。